□ 葛昌永

九省通衢的湖北，历来是风云际会之地。

风云际会，风遇见云，便是知音；阳春白雪，“白雪”遇见“阳春”便是知音；高山流水，“高山”遇见“流水”也是知音。当人生之火在不同轨迹上交际摩擦，便焕发出绚丽多彩的人性光辉。

“知音湖北”，源自一个流传广远，古往今来无人不知的知音故事。这故事就发生于今天的汉阳龟山古琴台。《吕氏春秋》载，俞伯牙受命出行楚国，来到龟山，泊舟江渚，但见风和景明，大江东去，于是一时兴起，抚琴高奏，樵夫钟子期路过，侧耳倾听，一曲终而呼曰巍巍乎高山，又一曲终而呼曰汤汤乎流水。伯牙大惊：此地竟有人识我弦上之音乎？于是二人相会，引为知己，并约定一年后再相见。一年后，伯牙如期至而子期已逝，于是俞伯牙于子期坟前泣弹一曲，叹无知音，悲痛摔琴，誓不抚奏。后人深为感动，在二人相会处修建琴台，让我们至今能够瞻仰这个两千多年前知音故事的原典发生地。

在湖北的时空中穿越，我们会发现许多灿若星辰的知音故事，这些故事启迪人生智慧，流淌千古深情，成为佳话照耀后人。

（一）

“郢匠挥斤”，这故事是老子讲出来的。这位郢匠名石，惠子将白灰涂在鼻子上，让石用斧子削掉白灰。这种超级演技，不是超级知音，安敢贸然一试，安能心不惊肉不跳，泰若无事表演得完美无憾？惠子与石是知音。所以，连老子也佩服得夸奖点赞。郢为何处？楚故都纪南城是也。

《吕氏春秋》有一则故事，说的是楚庄王云梦泽打猎，不小心弄丢了心爱的弓，自责的侍从们要返身寻找，庄王说算了吧，楚人失之，楚人得之。这件事儿充分表现了庄王豁达之情怀。后来孔子听说这则故事则说，若去一“楚”字更好，“人失之，人得之”。老子闻孔子之言，又说还可以去一“人”字，即“失之，得之”。庄王、孔子、老子岂非知音乎？还有，那位两次献玉被厉王、武王砍去左右脚的卞和，文王继位后仍死不悔改，抱璞哭献，文王使玉人理之，果得天下绝美之玉，名曰和氏璧，文王与卞和，岂非知音乎！

与“郢匠挥斤” 同工异曲，楚地政治家之间发生的知音故事，同样让人感动。当年楚国面临内忧外患，楚庄王继位后竟三年声色犬马，不问朝政，忠义之士无不心急如焚，难道楚国将葬送在这个“败家子”手里？大家进谏，庄王不听，并下令谁敢再谏，法办示众。一般臣子思忖：国是你的，也是大家的，犯不着冒死的风险去劝谏。还有官员乘庄王不理政，正好胡作非为。偏有伍举，跑到宫里当着庄王的面指桑骂槐，说南方有个“孬鸟”：“三年不飞、三年不鸣。”还有苏从，带口棺材进宫死谏。庄王终于“三年不鸣，一鸣惊人；三年不飞，一飞冲天”，决心重振楚国雄风，远离阿谀奉承之人，起用忠直贤达之士，爱百姓、兴农耕、造武器，练兵马，终成霸业，饮马黄河，问鼎中原。伍举与苏从，岂非庄王之知音乎？

有道是伴君如伴虎，君臣间善始易而善终难，共患难易而共富贵难。当年刘秀从枣阳舂陵起兵，几年间南征北战，在众多忠义之士的帮助下，从篡国者手中夺回刘氏天下，光武中兴，重振汉室，使汉祚延展两百年。在开国忠臣中，便有早期共同起事的发小习郁。东汉建立后，习郁因功封襄阳侯，刘秀与习郁君臣同宿苏岭山，同夜梦灵鹿，于是改山名为鹿门山，后建鹿门寺。刘秀大业既成，不为难开国功勋，君臣融洽，共享天下太平！这在历代开国帝王中，绝对是一位楷模。鹿门山，后来还成为庞德公、孟浩然、皮日休等人的安隐之地，成为智慧与田园诗的摇篮。无独有偶，刘秀时代又过两百年，刘氏后裔刘备于襄阳隆中三顾茅庐，感动诸葛亮出山相助，并拟定“三分天下”的战略，开启轰轰烈烈的三国篇章。在漫漫建功立业进程中，刘备对诸葛亮始终尊敬有加，诸葛亮对刘备始终忠贞不渝，谱写又一幕君臣勠力创大业的历史篇章。至今的武侯祠，还高悬杜甫那副名联：“三顾频烦天下计，两朝开济老臣心”。光武帝与习郁等一应功臣；昭烈帝与诸葛亮，还有关羽与张飞，岂非知音乎？

与刘备同时代，孙权坐镇江东。曹操拥兵南下，八十万大军兵临长江之滨。江东政权危急，是战是降，箭在弦上，是周瑜星夜风尘仆仆赶回来告诉孙权，东吴任何人都可降曹，唯使君不能。于是孙权举剑，心中默默祷告，此战若能击败曹操，上天保佑我剑落石开。果然一剑劈石，石开两片。至今，两块劈石样本还展示在鄂州西山（一说在甘露寺）之上。赤壁之战，东吴与刘备联军，果然一举击败曹操。孙权以武昌国，便将都城鄂州改名武昌。孙权与周瑜，非知音乎？两千年后，武昌之名移居今日之武昌，这且是后话。

（二）

湖北知音故事多矣。羊角哀与左伯桃，申包胥与伍子胥，更是两对生死之交式知音传奇。

西汉《烈士传》记载，时有羊角哀与左伯桃相交甚厚，二人知楚元王刘交，海纳百川，招贤纳士，便结伴来楚地，欲见楚王以建功立业，不期荒郊野岭间突遇冰雪极寒天气，二人衣衫单薄，食物所剩无几，左伯桃为成全朋友，偷偷躲进枯树林中冻杀自己，意在将衣服和食物留给羊角哀。这种舍命保友之交，天下几何？于是，后人称此等友情为“羊左之交”。

申包胥与伍子胥相互引为知音，私交甚笃。时楚平王昏庸，信谗言冤杀伍子胥父兄。伍子胥不甘冤屈受戮，历尽艰辛外逃。申包胥深知其中冤情，冒杀身之险放走伍子胥。伍子胥含恨表示志要灭楚。申包胥则说，我放你为仁，也为情。你若灭楚，我必兴楚。后来伍子胥在吴国得势，与孙武带兵伐楚，破楚都，鞭尸平王，毁楚宗庙。申包胥随楚昭王出逃，于国破家亡之际，赴秦国讨救。秦王不肯出兵，申包胥竟在秦宫门外，痛哭七天七夜，粒米滴水不进，忠贞感动哀公，赠之《无衣》，“岂曰无衣？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，修我戈矛。与子同仇！”于是秦国出兵。秦楚联军打败吴军，收复楚地，复兴楚国。两位故交的人生，在历史经纬点上再次交汇。申包胥既重友情、更重国家的悲烈故事，听来催人泪下。申包胥死后，国人将其厚葬于纪南城北（今荆门沙洋县王场村）。两千多年间，人们称其墓为包山大冢。1986年修荆沙铁路，对大冢进行抢救性发掘，共出土器物三千余件，其中有十项为中国当时考古首次发现，列入中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之一。申包胥与伍子胥的生死之交，可视为知音否？

（三）

“文人相轻，自古而然。”而文人相亲的知音故事，也在湖北显现一道亮丽风景线。

李白与孟浩然是忘年诗友，孟浩然大李白一个属相。当年李白仗剑出蜀，过荆门山，泛江陵渡，登黄鹄矶、宿江心寺，游太湖、入剡中，江南漫游两年后，在湖北安陆驻足安家。安陆白兆山，李白十年间。这十年间他交际最为厚重的朋友，便有盛唐著名田园诗人孟浩然。他们在襄阳遇见，踏歌互唱；在黄鹤楼饯别，留诗亘永。“吾爱孟夫子，风流天下闻”，是他们友谊的美丽注脚。

苏东坡与黄庭坚，宋代“苏黄米蔡”，二人名列前二。发生乌台诗案后，许多人对苏东坡唯恐避之不及，有的还落井下石。这时，黄庭坚与苏东坡尚未谋面，却冒获罪风险，上书为苏东坡辩白。他们因诗相知，十几年后方才相见，一见如故，终生不弃不离。苏东坡贬谪黄州，而黄庭坚也曾任职鄂州；隔江相望的西山，成为他们感情的承载地；苏东坡经常过大江上西山，踏雪访梅，吊古吟诗。后来，黄庭坚干脆拜在苏东坡门下。一个天赋全才，一个勤奋通才，成为大宋的两座文化高峰。黄庭坚在荆州获得苏东坡去世的消息，当即写下：“子瞻谪岭南，时宰欲杀之。饱吃惠州饭，细和渊明诗。彭泽千载人，东坡百世士。出处虽不同，风味乃相似。”对苏东坡的遭遇痛感不平，盛赞苏东坡为“百世士”。后来他专门再来黄州、鄂州凭吊苏东坡。鄂州西山留下了他诗书双绝的《松风阁诗帖》。

李白与孟浩然、苏东坡与黄庭坚惺惺相惜的文友情谊，饱富诗情画意，点亮的是文人相遇相亲的一盏明灯。

湖北山山水水，古往今来，撒播有多少感天动地的知音故事！生活在今日的我们，谁没有一两个人生知音？只是，一般人的知音故事很平凡；平凡的知音故事如一滴水，汇集在知音文化的汪洋大海中。正是因为无数平凡的知音故事，才烘托并传承着脍炙人口的知音经典。